“家庭照片”

坐在顶楼办公室,每当神倦意怠,我就伸伸腰,揉揉眼,看看远方:莽莽群山,悠悠白云,可以消解疲乏。“山光悦鸟性,浮云空人心”呢!

一直不曾留意,眼前窗台上那簇小苔藓,和苔藓旁一株不知名的小草,或许是风吹来的吧,也或许是鸟粪带来的。窗台向墙壁内凹,立根不过水泥缝隙所蒙灰尘,雨水难以溉及,也不知他怎样靠了水汽生存。虽近在身侧,竟然一直未曾留意到他,不知有多少个时日,我漠然待之,他冷眼看我。

也不怨我,手头的事堆成小山,每日连轴转,再加上几个刺头,日子不好过啊!

那个潘寅明就让人头疼。

潘寅明矮矮瘦瘦的个子,黑脸庞像永远没有洗干净。开学第一天,学生入校。校门口,我拦下了他:头发太长了!乱蓬蓬顶一头。我对他说:“这么长的头发,哪里还像个中学生的样子?街上去剪成学生头再来!”他直楞着脖子,侧到一边,极不情愿。几十分钟后,他来了。耳朵、后颈处短了很多,但额前头发明显未剪,只是捞了两爪堆在头顶,放下来依然如皇冠前的冕旒。

我顿时来了气,有一种理论认为,长发学生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方面的问题呢!我提高了声调,严厉的对他说:“这怎么行?这不相当于没剪吗?!快趁时间不久,到理发店修剪过,师傅应该不会再收你费的。”

这下惹恼了潘寅明,他抬起头,恶狠狠的盯着我,嘴角嗫嚅着,可他最终没有说什么,猛地回转身,愤愤地往街上走,一边嘴里低声咒骂,一边狠狠地把手里一张新买的毛巾砸到了地上。要不是人多事多,我真想冲上去拉住他,狠狠教训一顿。

自此,他看我的目光如刀子般的凌厉。

开学忙碌的一两周过后,我找到他做了一次长谈,解释了学校的规章制度,解释了师长的良苦用心,他看我的眼光终于柔和了一些。

日子平淡而又忙碌的一天天过去。窗台上,偶尔想起,我会浇一浇那簇苔藓和小草,余下的时光,他自己靠天成长吧!

三月到了,一个“德忙”季节。应上级工作布置,要开展一个“幸福照出来,一起向未来”的全家福拍摄活动。我要求每个班收集学生拍摄的全家福。

潘寅明的班主任悄悄的给我说:“你看潘寅明交来的照片!”

照片上,一栋破败的老屋,潘寅明坐在屋前台阶上,右手搂着一只嶙峋的老狗。狗表情落寞,他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丝儿青少年照相的笑意。

一看到这张照片,心里就像被人揪了一下。

班主任细细的介绍了他的家庭情况:父亲病死,母亲远走杳无音讯,相依为命的奶奶常年卧床,政府生活兜底,凭义务教育政策入学,基本上一个人生活……

三农政策、乡村振兴、小康社会,商场琳琅满目、饭店佳肴飘香、大街音乐震耳……诚然,时代在进步,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大时代车轮滚滚向前,淹没了个别人的沉痛呻吟;九年义务教育、营养改善计划、优质均衡,岁月静好,替代不了个人的悲苦命运……

潘寅明,他已照不出一张全家福!

明白这一点的那一瞬间,我内心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我无法想象,每周放学,他怎样独自默默走过与他无关的大街,暮色苍茫中走过田头,归入那颓败的小屋,等待下一周的开学;多少个黑夜,他承受着哪些煎熬,等待天明……

一个周末的上午,我、班主任、班长,还有平时和潘寅明走得比较亲近的两位同学,带了些礼物,一起来到了他的家。在那老屋子里,我们一起聊天、做饭、打扫卫生……

我们告诉他:我们就是他的“亲人”……

台阶上,我们照了一张“全家福”。那只老狗,起初不肯过来,最终也蜷在了潘寅明的脚下。潘寅明的脸上还是没有多少笑意,只是脸和手都比以往干净了许多。

窗台上那株小草多数时候都蔫蔫的!虽然偶尔在风中晃晃头……

其实写到这儿我也不知道这篇文章该怎么结尾,我无法设计一个圆满的结局,我不能夸大某个集体或个人的力量,我的良心始终隐隐作痛!草生、人生都有很多无奈,但愿我时常记起,给他浇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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