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最近几年,我都在温柔地生活

真正意义上,马良的第一部摄影作品是在 2004 年创作完成的。

刚摸到相机时,他并没有从最容易上手的人文、风光摄影入手,成长于戏剧导演与电影演员结合的家庭,他用一种带着点戏谑又荒诞的手法为当时一起工作的伙伴们拍摄了一组肖像。这组摄影作品《我的马戏》后来被马良发布在网上,一时间颇有热度。

那是马良第一次花 7000 多块买了一台数码相机,也是第一次触碰到他想要的“摄影感觉”——走一条更能表达自我的路,而不是规规矩矩纪实的路。这种带有戏剧感的置景摄影,成为了他在艺术发展之路上的鲜明标签。

《复刻 2016 年上海工作室》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接下来的 17 年间,马良在摄影、戏剧、电影、写作等领域里兜兜转转,每个领域都留下了他特有的痕迹。他说自己从青春期靠着荷尔蒙创作的青年,到被时间打磨成面对世界袒露温柔的中年人,生活给他带来了很多礼物,尤其是 46 岁那年生育的女儿。

他觉得幸福,觉得满足,对温馨的皈依让他在艺术创作上也有了更丰富的源泉。再三尝试之下,他发现摄影还是用起来最顺手、最得力的表达媒介。

近两年疫情的缘故,他有了很多时间闷头创作,有的时候连助手都被隔离,他便一个人在工作室里,长时间反复地琢磨置景、曝光,按快门,看底片。10 月 30 日在成都当代影像馆开幕的“私人神话”个展中的大部分作品,正是诞生于这个时期。

《私人神话》展览空间照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马良从 10 月 10 日飞到成都开始布展,这创了他最长的布展时间纪录,可见整个展览的复杂程度和他所花费的心思。

在成都当代影像馆开展的《私人神话》,囊括了马良 2010 年创作至今共 7 个系列的作品,其中摄影作品《你的样子》及影像拼贴作品《世界》均为首次对外展出。展览综合了戏剧、影像、装置等多种媒介,展示出马良非常突出的跨界与多元的综合艺术表达能力。

《你的样子》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世界》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展览能以如此大的体量和丰富的面貌呈现,马良非常感谢成都当代影像馆创始人以及本次展览策展人钟维兴,他说:“在成都当代影像馆布展的这 20 天里,我不仅学到了很多专业打光技巧,同时也感受到了这个团队极高的凝聚力。特别感激策展人钟维兴,他在策展过程中给了我许多中肯的建议。”

这次合作,对策展人钟维兴来说,也是人生的全新尝试,他从一开始到上海去参观马良的工作室,到后期在展览框架下对作品进行选择,他和马良为了能合作呈现出好的展览付出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在反复沟通之后,这场精致的展览最终拉开帷幕。

对话马良

您和钟维兴先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场展览的?

马良:2019 年,钟维兴先生创办了第一届金熊猫摄影奖艺术奖,当时被提名的 10 位摄影家一起做了场联展,我是其中之一。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和钟维兴先生在上海相遇并聊了起来。他说当年我差一票就得大奖了,特别可惜。

他后来为我分析道,展览中唯一的缺憾是布展有些问题,否则很可能第一名就是我的。“我给你来做场展览吧,告诉你怎样才能把布展做得更好。”就在那时,我们商量要一起做场展览。

《复刻 2016 年上海工作室》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起初我只想展示摄影类作品,但钟维兴先生建议说:“一定要展示你的多面性,你创作过戏剧、电影、装置,别的摄影师可能没有这样的特点,你一定要多展示。”钟先生对我的了解使得最终展览呈现的媒介非常丰富,不仅仅是摄影。

差不多在今年初,我向钟维兴提交了展览的初步方案。我为整场展览画了非常详细的图纸,包括每一件展品的位置。这大概是我创作生涯中最认真的一次展览,在这个过程中我从钟维兴先生及其团队身上学到了很多关于布展打光的知识,好的光线能焕发作品的生命力。

《复刻 2016 年上海工作室》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展览的名称为何叫“私人神话”?

马良:这一名称其实源自美国的文化学者约瑟尔夫·坎贝尔,他在描述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时说过一句话,“梦是私人的神话,而神话是公众的梦境”。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特别感动,人生其实就是一场梦,而创作何尝不是痴人说梦呢?所有在孤独中探索的创作者,都需要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我觉得“私人神话”这四个字也特别像一个从事艺术创作的人会有的一种心理状态。试想,我们这种人如果不相信自己创作的东西是一个“私人的神话”,怎么能有勇气一直在这种状态里生活?

《私人神话》展厅中可供观众取阅的海报。

其实就是说,我觉得创作要有一种理想主义色彩,要保持这种似乎把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当成神话一样对待的状态,所以这四个字在当时深深打动了我。我跟钟维兴先生说了以后他也非常感动,我们就这样确定了展览的名字。

这次展览一共呈现了 8 个单元,包括 7 组作品和 8 部纪录片,其中有一部作品《荒谬之王》是比较早期的,其他是近期创作的,请您讲讲这些作品的创作故事吧。

马良:《荒谬之王》是十年前的作品,的确和其他作品不太一样。但这组作品很少展出。2008、2009 年那阵,中国当代艺术在欧美比较受关注,但我觉得西方人只是带着好奇、浮光掠影地了解中国。

那时我经常在国外旅行,参加各种艺术活动,就觉得自己像“小丑”一样,遇到很多荒谬的事情,因此就完成了这组“荒谬之王”。这组作品放在今天这个展览的语境里来看,有些“跳”,但这种感觉跟作品本身给人的感觉一样,把沉重的环境忽然打破一下,也挺好。

《荒谬之王》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荒谬之王》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荒谬之王》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事关生死的十四行诗》的创作源于新冠疫情期间发生的一个故事。2020 年 4 月份,也是疫情比较严重的时候,我得知自己认识的一位澳大利亚策展人因为新冠肺炎去世了。当时心情非常难过,十多年前我出国办展时,英语不好,但他给了我很多帮助。

这是第一个离我生活圈很近的人因新冠肺炎去世,对我造成了非常强烈的震撼。当时我的助手也在外地隔离回不来,我就自己在工作室开始创作这部作品。我制作了一个小的装置,放在镜子上方,映射在镜子里。我想表达的是,生和死之间是相对的,因为有死亡我们生活才有意义,死亡无时不刻在我们身边,但不要恐惧死亡。这是一个提示——我们应该活得更认真。

《事关生死的十四行诗》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事关生死的十四行诗》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事关生死的十四行诗》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你的样子》和《上海最后一个骑士》都用到了盔甲。在前者中,我把盔甲当作是人物肖像来拍摄,用一种老式的大画幅相机取景框作为成像边框,我想表达的是,人和人之间因为新冠疫情,警惕而疏远。

而国家之间也充满了斗争,各种冲突随时会爆发。中世纪的盔甲曾经保护过的那些肉体早就腐朽了,而盔甲依然存在,人还是脆弱如旧,依然可耻,依然道貌岸然,也无可救药。那些没有内容物的头盔,空空荡荡,就是人类永恒的肖像。

《你的样子》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上海最后一个骑士》则是在我的家族“祖宅”中拍摄的。2020 年 6 月我表舅家位于上海市新闸路 418 号的上吉坊老宅,因为城市建设而开始拆除。表舅公亲自命名的 “上吉坊”并非一个里弄建筑群,弄堂牌楼进去,只有一栋三层建筑。

这个历时近百年的建筑的消失,将从地图上带走 “上吉坊” 这个名字,也将带走我母系家族在上海唯一的物质性记忆。在拍摄前去凭吊旧宅时,我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一个身着闪亮却笨重的盔甲的骑士,莫名的出现,被困在这个空间里,也被困在记忆和时间里,他没有具体的对手,没有武器,如同窗前一方夕阳里的困兽,充满悲剧色彩。

《上海最后一个骑士》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开工前三天,我在即将消失的旧宅里拍摄了这件作品,将脑海里的画面准确重现了。所有曾经的荣耀,抵死浪漫的骑士,最终都会败给时间,败给生活的无尽消磨。这是人的命运,也是城市和记忆的归宿。最后,我还把整个老房子上上下下拍了一遍,送给了我表舅,大家都很怀念这栋房子。

其他作品先不一一展开了,欢迎到展览现场来观看、体验。

《上海最后一个骑士》里面的形象有点像堂吉诃德,你喜欢堂吉诃德吗?

马良:其实我最喜欢的角色是堂吉诃德身边的小跟班,桑丘。因为他一天到晚都很开心,并且坚定地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我也很欣赏堂吉诃德,他一直在挑战不可能的事情,这种又浪漫又愚蠢的气质本身不就是艺术吗?

但我一直觉得人很难对抗时代。比如我最开始拍照时,进入拍卖市场的第一张照片是数码相机拍摄的,在那时数码相机还很少见,我觉得自己像是开创了一个时代,但技术发展得太快了,原来做导演是在胶片上剪辑,而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拍影像,抖音、剪映 app 上都有非常专业的剪辑功能了。

《上海最后一个骑士》在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中展出。

因此有一段时间我陷入了迷茫,我曾经将近十年中所有的时间和情感都交给了摄影,但这种所谓的专业“摄影作者”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于是我跑去做戏剧,并花了大概三年多时间完成了一部作品。这期间,我故意一点都不碰摄影,就是想搞明白我还能怎么拍?我这种一本正经把自己的人生交给摄影的做法还有没有意义?

渐渐的,我做完戏剧之后,又特别怀念自己做摄影时的感觉,我还是特别喜欢摄影。于是我想明白了一点,不该把媒介看得太重。媒介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回到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这个层面去创作。

《刹那》作品单元中呈现的由 8 个箱子构成的装置,是这个作品拍摄期间曾经使用过的所有道具。

经过了一小段迷茫,您这几年最常想的问题是什么?

马良:这两年想得最多的,就是我要温柔地生活,温柔地对待身边最爱的人。46 岁时,我有了女儿,父母年纪也大了。我父母是非常有意思的人,他们也是艺术家,两个人常年喜欢旅游,总是谈笑风生的,我特别爱他们。

我年轻的时候特别叛逆,觉得人生没什么特别值得珍惜的东西。但这两年我一点都不愤怒,总有一天你会觉得自己的爸爸妈妈那么可爱,自己的家人孩子那么可爱,我千万不能浪费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刹那》作品单元中呈现的由 8 个箱子构成的装置,是这个作品拍摄期间曾经使用过的所有道具。

著名摄影理论家顾铮老师曾写过一篇文章《尽情虚构》,里面将你的作品描述为“影像虚构”,你如何看待现实与虚构之间的关系?

马良:其实我一直不认为自己的创作是特别虚构的。顾铮老师从摄影史和整个摄影文化来看,认为我的作品是属于虚构的,因为我用了虚构的创作手段和创意,我绝对同意这个看法。

但作为作者,我觉得自己没有特意去虚构一个什么,而是将我的困惑、惶恐、恐惧和各种强烈的情感表达出来,所以这个部分是很真实的。我所有的创作都是希望用尽各种手段贴近自己的内心,呈现自己的思考。

成都当代影像馆马良个展《私人神话》展览现场。

文 / 纳塔

责任编辑 / 张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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